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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躺着的地方好像是一张行军床,只是离地面颇高,而他手脚被缚,不能动弹。强烈的灯光照在脸上。奥布赖恩站在他旁边,密切注视着他的反应。站在另外一边的是个穿着白外衣的男子,手执皮下注射器。

他现在眼睛虽然张开,却没有马上打量四周的环境。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游到这房间来的,那是一个深埋水下的海底世界。自己在那世界待了多久,他就不清楚了。自被捕以来,既没见过阳光,也没见过黑夜。再说他的记忆也是无连贯性的,有时他的意识完全空白,连做梦时那种残存的意识也没有;空白过后,意识又恢复过来。但这片空白的时间究竟是一周、一日或仅仅几秒钟,他就无法知晓了。

打在手肘上的那一棍,是噩梦的序幕。他后来才了解到,提堂审讯不外是种形式,每个犯人都得经过。罪名多得很:为敌国搜集情报、从事破坏活动等,这是每个犯人都循例招认的罪名。虽然招供是种例行手续,但皮肉之苦却是真的。温斯顿一共被打过多少次,每次打多久,已记不起来了。但他记得每次都有五六个穿黑制服的人一同出现施刑,有时用拳头,有时用木棍、铁杆或皮靴。他像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在地上打滚,本能地要躲过皮靴的踏踢。这一来对方踢得更多更狠,踢在肋骨、肚皮、手肘、小腿、腹股沟、阴囊和背后的尾龙骨上。他就是这样接二连三地抵受皮肉之苦。到了最后,他觉得最残忍和最不可原谅的事情,倒不是这些汉子心狠手辣,而是自己怎么不会昏死过去。有时他的神经完全失去控制,拳头未下,他已开始求饶,把已犯过的和想象出来的种种罪行一一招供。但有时正好相反,他下定决心拒绝招供,如非痛楚难忍,一字不吐。有时他预先准备了要让步,对自己说:“招供是逃不了的,但慢慢来,能多忍受一分钟就多忍受一分钟。他们再踢两三下,那个时候我才招认。”有时他被揍得再站不起来,那些汉子就像摔一袋马铃薯的样子把他丢在牢房的石板地上,让他休息几个钟头然后从头再来。有时他们让他恢复体力的时间会长一些,虽然实在有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,因为他要不是昏迷不醒就是睡着了。他记得自己被关在一个小室内,有木板床,墙上有个突出来的架子,有锡脸盆。吃的有热汤和面包,有时还有咖啡。期间,有一个脾气暴躁的理发匠进来给他剪过发、刮过胡子。穿着白制服的人也进来过,职业性地按了按他的脉搏,测量了他的神经反应,翻了翻他的眼皮,探手摸他的身体看看骨头有没有被打断,检查了以后就在他手臂上打一针让他睡觉。

毒打的次数减少了,但威胁性仍然存在,温斯顿怕的就是自己说的口供万一不令人满意,又落在那几个汉子手上。问他话的人,不再是穿黑制服的老粗,而是戴着眼镜的党的知识分子,长得矮矮胖胖,行动却异常敏捷。他们轮班来折磨他,每次总有十或十二小时吧,他想。这些戴眼镜的讯问人,虽然照样要他受皮肉之苦,但他们真正的用心显然不单是要在肉体上折磨他。他们掴他耳光、扭他的耳朵、扯他的头发、命他单腿站着、不准他小解、用最强烈的灯光照他的脸使他眼泪直流,但这仅是一种手段,目的在于奚落他和摧毁他思考与争辩的能力。他们最厉害的武器倒是疲劳审讯,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问下去,一方面要他自露破绽,另一方面又把他说的话扭曲一番,让他把谎言看成真理。到最后,他竟放声哭出来。精神疲劳固然是个原因,但对自己感到惭愧也是原因之一。有时审讯一次,他会哭上六七次。大部分的时间他们用污言污语侮辱他;他回答时略一迟疑,他们就恐吓说要把他送回老粗的地方去“修理”。可是有时候他们的腔调一变,称他“同志”,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义去感化他,问他现在对党的忠诚如何,希不希望有机会洗去以往的罪行等等。经过连续几小时的疲劳审讯,神经已临崩溃,所以即使这种温言温语也一样引出他的眼泪来。疲劳审讯的方式果然比黑衣汉子的拳脚有效。他的意志力全部垮了,他们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,要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。他目前最关心的是他们要他招认什么罪行,一猜到就在他们发问前先供出来。因此,他的罪名包括:暗杀党内显要党员,散发煽动性传单,盗用公款,出卖军事情报给敌国,还有各式各样的阴谋颠覆行动。他招认了自一九六八年以来就做了东亚国的奸细;招认了自己奉信宗教,崇拜资本主义,是个在性行为上有堕落嗜好的人。此外,他还招认了自己是个杀妻罪犯,虽然他和审问他的人都知道凯瑟琳还好好地活着。在口供上,多年来他跟戈斯坦过从甚密,是个地下组织的会员,会员包括了所有他认识的人。招认所有想象得出来的罪名、拖每个认识的人下水,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。再说,这也没有冤枉自己,他不一直就是党的敌人吗?在党的眼中,思想与行动是不能分开的。

在他模糊的记忆中还有其他断断续续的片段,连贯不起来。

他在一个小室里,是暗是亮已记不起来了,因为他除了一双眼睛外什么也看不见。附近有一个仪器,规律性地滴答滴答响个不停。那双眼睛越来越大,发着亮光。突然他自椅子上浮起,滑入那双眼睛内,被吞没了。

他被缚在一张椅子上,灯光刺眼,四面是钟面形状的控制盘,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子在看管。门外有沉重的皮靴声,门开处,那冷漠的警官带着两个狱卒进来了。

“一〇一室。”警官说。

那看守着控制盘的男子没有转身,也没有看温斯顿一眼。他只看着控制盘。

温斯顿在一个金光耀眼、一公里宽的特大走廊里滚下来,疯狂地笑着,大声地把自己的罪名叫出来。他什么都招了,连苦刑也迫不出来的话也说了。他对着已熟悉他一生的听众复述自己的身世。在走廊上滚下来的,还有狱卒、讯问者、奥布赖恩、朱丽亚和查林顿先生。他们也像他一样,疯狂地大笑着。有些预料到将要发生的恐怖事情,不知为了什么原因,最后竟然没有发生。他已无问题了,不会再受折磨。他一生中的每一细节已经公开,也获得谅解和宽恕。

他好像听到了奥布赖恩的声音,拼命要从板床上挣扎起来。自受刑以来,温斯顿总觉得奥布赖恩就在他身边,只是自己看不到他而已。奥布赖恩犹如一部电影的导演。指挥黑衣老粗去毒打他的是奥布赖恩,及时制止他们不要下手太重的又是他。决定温斯顿该受多少折磨、哪时可以喘一口气、哪时吃饭睡觉、哪时接受皮下注射——都是他一个人发的命令。问题是由他出的,答案也是他提供的。总之,奥布赖恩是他的折磨者、保护人、审判官、朋友。有一次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话,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打了针后昏睡时听到的、正常睡眠状态中听到的还是清醒时听到的。这声音对他说:“温斯顿,别担心,你在我手上。我监视你七年了。现在已到了转折点,我会救你的,会把你变成完人。”他不敢断定这就是奥布赖恩的声音,但可以肯定的是,这声音与七年前在梦中对他说“我们将来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”的声音完全一样。

盘问怎样结束的,他记不起来了。在黑暗的地方待了一阵子后,他就被移到现在这小室来。他平卧着,身体每一重要部分,包括脑后,都像被什么东西缚着,动弹不得。奥布赖恩带着一种既严肃又忧伤的神色俯视着他。从下面往上看,奥布赖恩的脸显得粗糙而憔悴,眼皮打褶,从鼻子到下巴尽是皱纹。他看来比温斯顿想象的老,大概是四十八至五十岁的样子吧。他的手下面是一个有把手的钟面控制盘,上面是数字。

“我对你说过,如果我们还会见面的话,地方就在这里。”奥布赖恩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温斯顿答道。

奥布赖恩也没有给他什么警告,手略一转动,温斯顿浑身刺痛。这种痛苦可怕极了,因为他看不到是怎么一回事,只觉得身体已受到严重的伤害。他不知道这种痛苦是真的,还是电波制造出来的。但不管真的假的,他觉得身体各关节慢慢脱位就是。额前一直冒着冷汗,但令他最觉得恐惧的却是脊骨会不会因此折断。他咬着牙,用鼻子深呼吸,决定能多挨一分钟就沉默一分钟。

奥布赖恩细看着他面部的表情,说:“现在你害怕的是下一秒钟身体某一部分会折断,是不是?你最担心的是脊骨,你在脑中几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脊骨一节一节折断的情形,脊髓液跟着流光。你想着的就是这个,对不对?”

温斯顿没有搭腔。奥布赖恩扭动了转盘,痛楚马上消失了。

“刚才你受的痛苦是四十度,”奥布赖恩又说,“你可以看得出来,这转盘最高的数字是一百。好,你记着,等会儿我问你话时,你知道我可以随时有使你受苦的能力,而你痛苦的轻重也完全由我控制。如果你跟我说谎,或答话时支吾以对,或装糊涂——因为我知道你的知识水平如何——你马上就要吃苦的。这一点你明白了?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奥布赖恩听后,态度柔和多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踱了几下方步,说话声音温和,也显得非常有耐心,态度和口吻像个医生、教师或牧师,旨在劝导,不在惩罚。

“温斯顿,”他说,“我愿意在你身上花心血和时间,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。你自己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多年来,你对自己的情况自然了解,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。你的问题就是神经不正常,记忆力衰退,该记得清楚的事你记不起来,而从来没发生的事你却自以为是,挂在心上。幸好这种病是可以治疗的,你没有及早治好,只不过是你不愿意而已。其实,只需稍微调整一下你的意志力就成,可惜连这一点你都不肯做。我可以看得出来,即使在这一分钟,你还是不肯放弃你的病态思想,因为你以为那是一种了不起的德行。好吧,我们举一个实例。目前大洋邦跟谁作战?”

“我被捕时,是东亚国。”

“东亚国,对。大洋邦的敌国一直就是东亚国,对不对?”

温斯顿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张开嘴巴要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控制盘上面的数字。

“温斯顿,说实话,说知道的实话。”

“我记得的就是在我被捕前的一个星期,东亚国还是我们的盟友。我们的敌人是欧亚国,打了四年。在此以前——”

奥布赖恩举手制止他。

“我们举别的例子。多年以前,你产生的许多幻觉中,最严重的莫如你相信因叛国与叛乱罪名而被正法的党员琼斯、阿诺逊与卢瑟福死得冤枉。你认为你看过证据充足的文件,可以证明他们的供词全是伪造的。你看到了一张使你产生幻觉的照片,认为物证既在自己手上,假不了的。那张照片就像这个样子。”

奥布赖恩的手指捏着一张报纸的剪报。大约有五秒钟吧,温斯顿看得清清楚楚,对了,就是那张照片,不会错的——琼斯、阿诺逊和卢瑟福因党务到纽约开会的照片,十一年前他把玩了一下就马上销毁的照片。它在他眼前只出现短短的几秒钟,又消失了。可是要紧的是,他看到了,真正地看到了。他挣扎着要坐起来,可是丝毫也动不了。这一刻他连控制盘的恐怖也忘了,只希望能再捏着那照片半分钟,或者最少再看一眼。

“这证据是存在的。”他喊了出来。

“谁说?”奥布赖恩反问道。

他走到房子的对面。墙上有思旧穴,他拉开盖子,一声不响地把那张剪报投进去。纸片随着热流而下,顷刻化成灰烬。奥布赖恩转过身来。

“烟消灰灭,”他说,“这照片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
“它存在过!现在也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。你记得,我记得!”

“我不记得。”奥布赖恩说。

温斯顿的心不觉一沉。这是双重思想。这真令他陷于困境了。如果他知道奥布赖恩在撒谎,那还可解释。但要命的是,奥布赖恩真的可能完全忘记这张照片存在过啊!如果这假定不错,那么他已经忘记否认过照片存在这回事。当然,也忘记曾经忘记否认……你又怎能肯定这是欺诈的伎俩呢?也许人类的思想真的可以随时调整。他觉得已败下阵来。

奥布赖恩若有所思地望着他。他的神色越来越像一个善心诱导入迷途但素质极佳孩子的老师。

“党有一句有关控制过去的口号,”他说,“请你念出来吧。”

“‘谁控制过去,就控制未来;谁控制现在,就控制过去。’”温斯顿应命念道。

“‘谁控制现在,就控制过去。’”奥布赖恩认可地慢慢点头说,“那么,温斯顿,依你看来,过去有没有真正存在的证据呢?”

温斯顿又一次陷于困境了。他向控制盘瞄了一眼。他不但不知道为了减轻痛苦,究竟该说“有”呢还是“没有”,最苦恼的是:他连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诚实的答案。

奥布赖恩淡淡地笑道:“温斯顿,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玄学家。我不问你,大概你也没有想过‘存在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?好,我说得更具体点。过去会不会在空间里存在?过去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、某一个实际的世界继续发展下去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么过去如果存在的话,到哪里去找?”

“文字的记录,所有书写下来的有关记载。”

“好,还有呢?”

“在我们的脑中、人类的记忆中。”

“这说得有理。好吧,我问你,如果我们党控制所有记录、控制人类的记忆,那么算不算也控制了过去呢?”

“但党又怎能消灭人类记忆的习惯?”温斯顿嚷着说,又一次忘记控制盘的存在了,“记忆的习惯是与生俱来的,不由自主的,你们怎能控制别人的记忆?不说别人,我的记忆你们就控制不了!”

奥布赖恩脸色变得沉重起来,他的手按在控制盘的把手上。

“正好相反,控制不了记忆的是你自己。你被捕到这里来,就是为了这个原因。你既不谦虚,也不知自律。你不肯抛弃私见,服从大我,因此你选择的是疯子的道路,是少数中的少数。温斯顿,我告诉你,只有受过训练的头脑才看到现实。你相信现实是客观的、外在的、不求外证的、自成天地的。因此,你如果从幻觉中看到一样东西,就会假定在现实中也会看到同样的东西。可是,温斯顿,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实不是外在的。现实只存在于人的脑中——但这‘脑中’不是指个人的头脑,因为个人会犯错误,而且早晚要灭亡。党的头脑不同,它是集体的,因此也是不朽的。党认为是真理,那就是真理。除了用党的观点去看的现实是现实,此外再无其他现实。温斯顿,这就是你得从头学起的地方了。这牵涉到意志力的运用,因为你需要消灭自我。在你的头脑变得清醒前,你得否定自己。”

奥布赖恩说到这里顿了顿,好像要给温斯顿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的样子。

“你还记得你在日记上写过的话吗?”他接着说,“‘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’?”

“记得。”

奥布赖恩举起左手,伸出四个手指,大拇指屈起来,不让温斯顿看见。

“我竖起来的手指有多少?”

“四个。”

“如果党说不是四个,是五个——那你说有多少?”

“四个。”

话未说完,温斯顿已痛得喘着气。控制盘的指针指着五十五。他浑身冒着冷汗,吸进肺里的空气化作痛苦的呻吟声吐出来。他咬着牙,但一点也减不了身上的痛楚。奥布赖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,还是竖着四个手指。他按了按把手,温斯顿的痛苦稍微减轻了点。

“多少个?”

“四个。”

指针跳到六十。

“多少个?”

“四个!四个!你要我怎么说?四个!”

指针一定又跳高了,但这次他没有看。他看到的只是奥布赖恩严肃的面孔和他竖起的四个手指,手指像擎天的巨柱一样挺立在他眼前,有时朦胧且摇摆不定,但数目错不了的:四个。

“温斯顿,多少个手指?”

“四个!别再用那东西折磨我了!四个!四个!”

“温斯顿,多少个?”

“五个!五个!五个!”

“那没用,温斯顿,你在撒谎,你还是相信看到四个。好,再来一次,多少个手指?”

“四个!五个!四个!你要我说多少就多少吧,只要不让我受苦就是。”

他醒来时突然发觉奥布赖恩用手臂环抱着他坐着!缠绕着他身体的电线之类的东西已经松开了。他大概是昏过去几秒钟吧。冷极了,他身上一直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,泪流满面。他像孩子依偎母亲一般靠在奥布赖恩粗大的臂弯里,出奇地感到舒服。奥布赖恩是他的保护人,痛苦从别的地方来,只有奥布赖恩才会及时制止他的痛苦。

“你学东西学得很慢,温斯顿。”奥布赖恩温和地说。

“我有什么办法?”他哭泣着说,“我的眼睛是看东西的,看到了四怎能说五?”

“有时二加二等于四,温斯顿,但有时是三,有时是五,有时同时是三、四、五。你还得努力学习,要清醒不容易。”

奥布赖恩又扶他躺下,他的身体又被缚得紧紧的。痛苦已略微减轻,也不再颤抖了,只感到虚弱和寒冷而已。

奥布赖恩用头向穿着白制服的人示意。这家伙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哼过声,现在低下头翻了翻温斯顿的眼皮,按了按他的脉搏,听了听他的胸口,敲敲这里,摸摸那里,然后向奥布赖恩点了点头。

“好,再来一次。”奥布赖恩说。

温斯顿马上又全身陷于痛苦中。控制盘上的指针,大概指着七十或七十五的数字吧。他闭上眼睛。他知道奥布赖恩的手指还是竖着,还是四个手指。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忍着痛苦,等痉挛过去。他已懒得理会自己有没有叫出来。阵痛逐渐退去,他张开眼睛,看到奥布赖恩把转盘数字减低。

“多少个手指,温斯顿?”

“四个,我想是四个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看到五个,我现在正努力。”

“那你选择哪条路:教我相信你看到五个,还是真的看到五个?”

“真的看到五个。”

“再来一次。”奥布赖恩下令说。

指针上的数字是八十或九十吧,温斯顿一定昏过去醒过来多次,因为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记起为什么身上受着痛苦。眼睑下好像出现了一个手指丛林,徐徐舞动,时而消失,转瞬复现。他试着数过这些手指,虽然自己也不明白动机何在。这些手指是数不清的,他自己也知道,因为这牵涉到四与五之间神秘的观念问题。痛苦又减轻了。他张开眼时,所见的还是刚才的印象:数不清的手指,如会走路的树在自己左右两边交错移动。他又闭上眼睛。

“我现在竖着多少个手指?”

“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,只知道你再来一次的话,我就会死。四个、五个、六个——最老实的答案就是不知道。”

“有进步了。”奥布赖恩说。

白衣人在他的臂上注射了一针,温斯顿马上觉得有一股暖流透过全身,舒服极了,使他几乎忘记刚才的痛苦。他张开眼睛,感谢地望着奥布赖恩。看到他那张既丑陋又聪明的粗线条的脸,温斯顿禁不住对他产生敬爱之心。如果他能动的话,一定会伸出手搭在奥布赖恩的臂上表达这个意思。他对奥布赖恩的敬爱之情,从没像这时这么强烈过。这不单为了他制止了他的痛苦,他对这人原先的感情又回来了,那就是奥布赖恩究竟是敌是友都无所谓,要紧的是这人谈得来。也许一个人对知己的渴求,比爱情尤甚。奥布赖恩把他折磨得近乎疯狂状态,而他也知道,等一会儿自己就要受死,可是这都没关系。在某种意识来讲,他们的关系超越一般友情:他们的确是推心置腹之交。虽然谁都没有提到这点,但他相信他们将来总会在什么地方再见,然后好好地聊一番。温斯顿注意到奥布赖恩俯视着自己时,脸上有一种特有的表情,好像在说:你的心事我完全了解,因为我也这么想。奥布赖恩再开口说话时,神态悠闲得像在聊天。

“你知道身在何处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,但我猜是仁爱部吧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?”

“不知道。几天、几个星期、几个月——我想是几个月吧。”

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犯人带到这儿来吗?”

“迫供。”

“不对,这不是理由。再试试看。”

“惩罪。”

“不对!”奥布赖恩叫道。他的腔调变了,面色虽然凝重,但掩盖不了兴致勃勃的神情。“我们带你来这里,既不为了迫你招供,也不是要惩罚你。要不要我说出来?你在这里,因为我们要治疗你,不让你发疯!你得明白,温斯顿,到这里来接受我们治疗的人没有一个没治愈。你所犯的各种愚笨的罪行,我们一点也没有兴趣。党注意的不是表面的行为,只关心行为后面的思想。我们不但消灭敌人,我们还要改造敌人。你懂吗?”

奥布赖恩弯下腰去看温斯顿。从温斯顿的角度看去,他的脸奇大奇丑,也许是距离太近的缘故吧。除了大与丑外,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脸上的另一特征:一种你常在疯人眼睛里看到的亢奋。温斯顿的心不禁又下沉了。如果可以的话,他真想钻到床底。说不定他一时兴起,又转动控制盘了,温斯顿想。但奥布赖恩在这个时候却走开,踱着方步。接着他激动地说:

“你首先要了解,在这个地方是没有烈士和殉道者的。你一定读过历史上有关宗教迫害异端分子的记载吧,譬如说天主教在中世纪的大审判。那种行动注定要失败。目的在于铲除异端,结果正好相反,异端不但没有消灭,反因此连绵不绝。他们在刑架上烧死一个异教徒,成千成万的同类继之而起。为什么?因为宗教法庭公开杀害它的敌人,在他们没有悔过前就烧死。正确地说,正因为他们不肯悔过,不肯放弃他们真正的信仰,才会被烧死。自然,所有荣耀属于牺牲者,而恶名则由施刑者担当。二十世纪则有所谓极权主义者的例子,如德国的纳粹党和俄国的共产党。俄国人对付异端分子的手段,比天主教宗教法庭残忍得多。他们以为从历史上得了教训。平心而论,他们至少学会了这一点:不能制造殉道者。在提犯人公审前,他们用尽心机,摧毁了犯人最后一点尊严。他们施酷刑之余,还把犯人隔离关闭,直弄到每个落在他们手上的人都变得摇尾乞怜、面目可憎,要他们供什么就供什么。他们除了指控别人,也会辱骂自己。可是,过了几年后,结果又与宗教迫害异端分子一样。死去的人成了烈士、殉道者。他们当时受凌辱的过程,已为人淡忘。我们不禁又要问:为什么?首先,谁也看得出来,他们的供词是屈打成招的结果,因此不是真的。我们这里不犯那种错误。在这里吐出的供词,都属实情,因为我们要它变成实情。但最重要的一点是:我们不让死者有起来反抗我们的机会。因此,温斯顿,你不要做白日梦,以为后世会为你平反。后世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。你在历史上的痕迹将会被刮得一干二净。我们把你炼成气体,让你消失于太空中。你毫无痕迹留下: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,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记得你。过去没有你,将来也没有你,你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
那为什么又要折磨我呢?温斯顿禁不住怨恨地想。奥布赖恩好像听到了他的心事似的,突然停了步。他的丑脸靠近,眼睛半眯着。

“你在想,既然我们打算把你毁灭得不留痕迹,既然你说的做的最后毫无分别,那么我们又何必花这么大的工夫盘问你?你心里想的就是这疑问,是不是?”

“是的。”温斯顿说。

奥布赖恩微笑着答道:“温斯顿,你是我们模式中的一个缺陷,一个必须擦去的污点。我不是才跟你讲过我们跟过去的迫害者不同吗?我们对口是心非的顺从和可怜兮兮的驯服不会满意。到你最后向我们投降时,得正心诚意。我们不会毁灭一个抗拒我们的异端分子。他抗拒一天,我们就让他活一天。我们要转变他的信仰,控制他的思想,改造他。我们把他心中的毒素和幻想洗涤干净,把他诱导到我们这边来:不但表面属于我们,整个心灵也得认同我们。在我们杀他前,先把他变为我们自己的人。我们不能忍受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有错误的思想存在,即使它是隐秘的、不会惹起问题的。即使在犯人就刑时,我们也不容许他犯错误。中世纪的异教徒踏上刑架时还是异教徒,大声说邪话,一副求仁得仁的嘴脸。俄国整肃知识分子时,也一样。犯人步上法场吃子弹时,满脑子都是反抗思想。我们不同,我们在犯人的脑袋开花前,先把他的思想洗得干干净净。古代专制政权的戒条是:‘勿以身试法。’极权主义者叫的口号则是:‘你应为我们的信仰牺牲。’我们比较干脆,我们会说:‘你是我们的人!’不是吗?我们带进来的人,从没有一个抵抗过我们的。每个人都变得思想纯正。琼斯、阿诺逊和卢瑟福这三个可怜虫,你不是曾经相信过他们是无辜的吗?我告诉你,他们一一垮下去了。我审问过他们,因此亲眼看到他们的意志力怎样逐渐消失——他们匍匐在地,哭着,呜咽着。到最后,他们的表情再不是痛苦和恐惧,而是后悔。我们审问完毕时,他们只剩下了躯壳,除了悔意和对老大哥的爱心外再无其他感情。他们对老大哥的爱意,看了令人感动。他们最后要求尽早行刑,这样可以保证他们死时还是思想正确的人。”

奥布赖恩的声音变得有点如醉如痴,脸上露出的狂热仍然不减。他不是在演戏,温斯顿想。他相信自己说的每句话,因此不是个说谎的人。最令温斯顿受不了的,是相形之下觉得自己的智力渺小。他看着这个块头虽大,但姿态异常优雅的人在自己的视野内走来走去。奥布赖恩无论在哪方面都比自己强大,他想。没有一种他想过的或可能想到的观念不为奥布赖恩洞悉先机,不为他排斥。他的思想涵盖了温斯顿的思想。但如果这是真的话,奥布赖恩又怎会是疯子呢?一定是自己疯了,温斯顿想。奥布赖恩停下步来,俯视着他,声音又变得冷峻起来。

“温斯顿,你千万别做白日梦,以为你向我们无条件投降就可以挽救你自己。我们从来不放过走入歧途的人。即使我们让你度过余生,你也逃不过我们的掌握。你在这里经历的事,因此也一辈子摆脱不了。这一点,你得先弄清楚。我们将把你压得扁扁的,你永不能翻身。即使你活上一千年,也无法抚平烙在你身上的伤痕。你将永远不会体验到人类普通的情感。你的感情将如槁木,失去了对爱情友情的本能反应,失去了求知欲和道德勇气,因此也谈不到什么人格的完整了。总之,到时你连欢笑的能力也没有,因此也无法享受什么生命的乐趣。你将是个空洞的人,我们将你挤得空空的,然后把我们的成分将你填满。”

奥布赖恩说到这里顿了顿,向白衣人举手示意。温斯顿感觉到有什么仪器塞到他脑后来。奥布赖恩坐在他的床边,因此他的脸几乎与温斯顿的处于同一高度。

“三千。”他吩咐白衣人说。

两块微湿的垫子贴在温斯顿两边的太阳穴上,他吓得缩了缩身子。将要尝到另一种花样的痛苦了。奥布赖恩用一只手按着他,似乎要他不要担心,几乎很和善。

“这一次不会有什么痛苦,”他说,“你看着我的眼睛吧。”

温斯顿听到一阵轰天动地的爆炸声,或者可以说像是爆炸声,因为他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声音发出来。但他看到刺眼的强光,这倒是假不了的。他没有受伤,只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推倒了,虽然他本来就躺着的。他的脑袋亦受到影响。他的视力恢复过来时,他记得他是谁、身在哪里、面前凝视着自己的是谁,但在感觉上好像有一大片空白,恰似脑髓给人挖了一块一样。

“等会儿就好了,”奥布赖恩说,“望着我的眼睛。大洋邦跟哪一国打仗?”

温斯顿想了想。他知道大洋邦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自己是大洋邦的国民。他还记得有东亚国和欧亚国这两个国家,但谁跟谁打仗就搞不清了。事实上,他根本不知道有过战争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大洋邦现在跟东亚国交战。你记起来了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大洋邦一直跟东亚国交战。自你出生以来、自党存在以来、自有历史以来,我们一直与东亚国交战,战争从未停过。你记起来了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十一年前,你创造了有关三个因叛国罪被判死刑囚犯的神话。你以为看到了一份可以证明他们无辜的文件。这份文件从来没存在过,是你杜撰出来的,后来连你自己也相信是真的。你还记得你最初伪造这份文件的情形,是不是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刚才我举起手给你看手指。你看到五个,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”

奥布赖恩举起了左掌,大拇指屈在掌心。

“这里有五个手指,看到了没有?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他真的看到了,虽然时间不长,在他脑海中的景象还没改变之前。他看到五个手指,奥布赖恩的左掌一个手指也不短少。可是一下子眼前的景物变了,他只看到四个手指。正常的感情——恐惧、仇恨与迷茫,复现心头。但刚才奥布赖恩问他话时,确有一段时间(半分钟吧,他无法肯定),他对二加二等于五这类逻辑深信不疑。奥布赖恩的每一个提议,把他脑中的空白填满,变成绝对真理。二加二等于五不成问题,等于三也一样不成问题。虽然这种望四成五的能力转瞬即逝,虽然他无法再回到这种境界去,但这经历他记得很清楚,犹如一个人到了晚年忆起童年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一样。

“现在你看清楚了,”奥布赖恩说,“二加二等于五是可能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温斯顿说。

奥布赖恩满意地站起来。温斯顿看到他左边的白衣人打破了一个注射剂瓶子,把针管插进去。奥布赖恩转过身,推了推眼镜,面带笑容地对温斯顿说:“你还记得你在日记上说,不论我是你的敌人或朋友都无所谓,因为最少我懂得你,可以谈得来?你说对了,我爱跟你谈话,因为我对你的思想有兴趣。你的思想与我的相近,只是你疯了。你愿意的话,在这一节结束前,你可以提出几个问题。”

“任何问题?”

“对的。”奥布赖恩看到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控制盘,乃补充说,“已经关了。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?”

“你把朱丽亚怎么处置了?”

奥布赖恩的脸上又露出笑容了。“温斯顿,她出卖了你,毫无保留、不经考虑就出卖了你。我没见过这么容易就范的人。你如果有机会再看到她,不会认得她了。她的叛逆性、狡猾性格、愚昧和脏思想,全被我们洗擦得干干净净。她的改变,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上的例子。”

“因为你用刑迫她。”

奥布赖恩没有理会他。“下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
“老大哥存在吗?”

“当然存在。党存在,而老大哥就是党的化身。”

“他存在的方式,是不是跟我一样?”

“你不存在。”奥布赖恩说。

温斯顿又一次陷于苦恼中。他固然知道或最少可以想象出来证明他不存在的逻辑,但那不过是语言上或文字上的游戏,荒谬之至。奥布赖恩明明看到他,却说“你不存在”,这种话不就是逻辑谬误吗?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?一想到奥布赖恩会用一种无可反驳的疯狂辩证法把他击倒,他已经泄了气。

“我想我存在的,”他疲累地说,“最少我体认到我的存在。我坐下来,将要死去。我有手有脚,在宇宙间占据了一个独特的地方。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同时占据这个地方。老大哥是否在这个意义上存在?”

“那无关宏旨,他存在就是。”

“老大哥会不会死?”

“当然不会。他怎会死?下一个问题。”

“那么兄弟会呢?存不存在?”

“温斯顿,这个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了。如果我们把你的事办完后,决定放你走,即使你活到九十岁,你这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。你活一天,这就成为你脑中无法解答的谜。”

温斯顿无言地躺着,胸口起伏急速了一点。他还没问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。这非问不可,但话一到嘴边就胶着。奥布赖恩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近乎观看他表演的神色,连他的眼镜也露出嘲弄的光芒。他已经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了,温斯顿突然想。这么一想,话就漏了出来:“什么是一〇一室?”

奥布赖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冷冰冰地说:“温斯顿,你知道一〇一室是什么。每个人都知道一〇一室是什么。”

他说完后就对着白衣人摆摆手,看来这一节完了。针头插在温斯顿的臂上,他几乎马上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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